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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月9日 杨树别开花(三)新学期开学了,乔月心底隐隐有一些兴奋,这是一个全新的环境,不认识的老师,不认识的同学,不了解自己的学校。乔月喜欢陌生。乔月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,她惧怕被人一眼洞穿,她惧怕叔叔阿姨辈分的人指着她议论,她坐着的时候总是蜷起腿双手环抱着,她一个人在家,总是打开所有屋子的灯或者全部关掉。
高中要求新生军训,乔月一大早第一个跑到学校,她觉得自己似乎开始过跟以前不一样的日子了,转到这个城市生活一年了,却直到这个时候乔月才觉得她可以开始所谓的“新生活”了。她不再有转学所受到的歧视,她不用再谨小慎微的担心别人随时不要她了,她终于跟身边的人是一样的了,她可以跟其他的同学一样参加各项活动,她跟大家一样是刚刚认识身边的每一个同学,她从不奢望得到额外优待,她只是希望跟大家在一个起跑线,只是希望不要被扔下……十五岁的乔月还没有能力客观地看待她看到的人、她遇到的事。她一直用旁观的眼睛静静地阅读她碰到的所有,她不愿对人说起的童年,她渴望的家,她憧憬的未来…… 18岁的乔阳在那年的秋天开始了他的大学生活。他没有住校,他每天都回家,他午饭在学校食堂吃,他一个月的生活费是50元,他有时候会入不敷出,他就跟乔月借“高利贷”――等有赢余的时候除了还钱再请乔月吃一个她随便点品种的冰激淋。他读的专业是乔月当初填写的,可乔月已经没心没肺的忘了。
乔阳依旧对小事大大咧咧,当然小事的“小”标准不同,只剩10块钱饭钱时,同学一句“乔阳,我这月见底了”他就会说“我请你,走吧”。乔阳是阴历腊月的生日,因此每年的生日都不是固定的公历日期,他就永远也不知道提前看日历,每年都是乔月提前在日历上用红笔圈出来,后来乔月离开了家,每年这一天打电话回来,乔阳还常常反问“是今天吗?” 乔阳并不太认真地上课,这不是他喜欢的专业,虽然他好像也说不出自己喜欢什么专业。自从转学来到这个城市,他认为他已经没有选择什么的权利了,他被动接受他需要面对的一切,他的学校,他的这个专业,还有他并不清晰的未来。 乔月开始了她的高中生活,军训让她跟同学都熟悉了,还认识了班主任――黎老师――一个很有魅力的男老师!这是乔月当时能想到最帅的一个形容词:)多年后,她慢慢明白黎老师对她的影响,只能更遗憾自己读完师范大学后却没有做老师。
乔月终于不坐第一排了,她从上学的那天起,已经坐了9年的第一排,这次黎老师排座位居然是让大家站在门外自由组合,然后每次进来两个人就是同桌,乔月就占了她从不凑热闹的便宜――坐到了她读书史上的第一个第三排。乔月前面是两个男生,军训时站她旁边的。她笑了,她在那天的日记里写“这一切都像是全新的,盼望每一个今天都这么阳光,每一个明天比今天更明媚。”那天的日记署名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,还拟人般的咧着嘴。 安定的日子似乎过得不留痕迹,那一年很快就过去了,乔月作为黎老师的课代表深得器重,参加了大大小小所有跟语文有关的竞赛,甚至是全市中学生的演讲比赛,黎老师负责推荐和选拔的就一定有乔月参加。乔月是一个讨厌张扬的孩子,但她感谢黎老师给她这些表达的机会,让她除了日记之外还有表述的可能,尽管很多是没有回应的。乔月把她的这种想法写进了周记,她说“人的说话分三种,一是谈话,有问有答的那种;二是自言自语,自说自听的那种;三是演讲,只讲不听的那种。”黎老师的评语里写“语言是交流的载体,但是交流不仅仅依靠语言,打开心就都能听得见。”乔月看到了,在心里说“谢谢!”
乔月写信给伊敏,她写这个新环境带给她的放松,她鼓励伊敏要尽快适应新的学校,与新的同学熟悉起来,这样就不会觉得孤单。伊敏的爸爸为她交了一笔赞助学费继而上了重点中学,但她读的并不顺畅,她敏感而自尊,太要强给了自己很大的压力,成绩反而总是不够理想,跟爸爸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张,每次吵架的时候,爸爸总是把中考失利拿出来说,伊敏心里暗暗较劲,却始终不能拿出让爸爸哑口的成绩来证明自己的实力。学习成了压在伊敏身上沉重的负担,读书就成了她最轻松的时候,因此在信里,她常常与乔月讨论书里的种种……书扩大了他们的视野,让她们从那个边城看到了外面的世界,看到了她们生活以外的还可以过的生活。她给乔月的生日礼物也总是各种她喜欢的小说,其中有一年是一本小说原著,第二年恰好是续集。乔月也总是记着伊敏的生日,送出各种小礼物。她们是同天不同月,她每年都在那天打电话给伊敏,这样的习惯一直坚持到她几个电话都没有找到她的那一年……
乔阳是个从不写信的人,还振振有词说男孩写信太矫情。以前的同学在各自上大学后联系慢慢就断了,乔月隐隐听说哥哥以前的好朋友都去内地读了大学,她不知道哥哥是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不再跟他们联系了。有一天乔月趴在桌子上叠信纸,乔阳顺嘴问写给谁的?乔月说“肖蕾啊”,“她去了哪个城市?”乔月惊讶的问“哥,你不知道她现在比你低两级吗?她因为生病和复读耽误了。”乔阳愣了一下,说“哦,代我问她好。”
肖蕾18岁生日时,乔月画了一幅画送她。她们曾经一起学画,肖蕾是乔月的榜样,她一直羡慕肖蕾的灵气,固执地认为这是天赋,是老天眷待肖蕾,要补偿她的疾病带给她的痛苦。乔月从不妒忌肖蕾的成绩,她以能跟肖蕾做朋友而高兴。她记得在美术组学习时,肖蕾每次都送她回家,虽然是顺路,可乔月还是很感激,这是那个小镇留给乔月并不多的温馨记忆。 那副画是一张钢笔画,要求一笔到位,否则就作废了,乔月没有那么高的技术,画了很多张都废了,最后她只能先拿铅笔画底,又不敢画的太重,不然钢笔描的时候还会留下铅笔的印子。画的主体有一部分是阴影,要用钢笔的笔尖一个一个点出来,密密麻麻的点眼睛盯着看一会儿就有点晕了,乔月每天晚上画一部分,画了20天,她提前三天把画寄了出去,算好日期正好是肖蕾生日那天收到。 肖蕾读文科,一心一意想要学美术,高三那年还有一个工艺美术作品在地区获奖。乔月总是会打电话祝贺,肖蕾不记得乔月的电话,她是数字白痴,什么号码也记不住,好在乔月会认真记得肖蕾所有的地址和电话,她家里的,和奶奶家里的,乔月都记下了。她在自己生日的时候也是主动给肖蕾打电话,肖蕾会在电话里祝她生日快乐。 暑假时,乔月去看肖蕾,肖蕾给奶奶看家,就让乔月做伴,她们每天一起去市场买菜,然后乔月打下手,肖蕾会做很多好吃的,肖蕾说她就是姐姐的命,虽然弟弟不跟她一起生活了,但是她跟别人在一起还是照顾别人的心态,她把乔月总是当作自己的小妹妹。她跟乔月说家里的变故,说奶奶家的矛盾,说她的学习压力,乔月静静地听着,遗憾自己什么也帮不了肖蕾。肖蕾说“乔月,你是我唯一的朋友。”这个“唯一”让乔月珍视如宝,她觉得自己非常重要,肖蕾的身体不好,肖蕾的心情不好,肖蕾对生活的消极,肖蕾对旁人的怨恨,她觉得都是可以理解的,肖蕾拿自己当唯一的朋友,自己一定要跟肖蕾是好朋友。所以,乔月甘心地每变换一次地址和电话时,都主动要联系肖蕾,她怕肖蕾找不到她这个“唯一”的朋友,唯一应该是多么重要啊! 伊敏认识肖蕾,但始终不喜欢肖蕾。她说“乔月,你对肖蕾太好了,这么付出,有一天断了联系,你会难过的。”乔月笑笑,她觉得伊敏和肖蕾都是好朋友,只是她们属于不同的类型,伊敏什么话都放在嘴边,高兴了就笑,难过了就哭,不喜欢就说讨厌,喜欢上了就做什么都行。肖蕾是吃了太多的苦,是同龄的人很难理解的,她为自己能了解和明白肖蕾的感受而感到自己的长大,肖蕾的冷漠和疏远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。乔月莫名地认为,在心理上肖蕾跟她站的更近。
转年肖蕾高中毕业了,她的成绩让她无法得偿所愿。她读不了任何一个她心仪的学校和专业,但她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,她要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,当这个念头占上峰的时候,她甚至同意了继父给她选择的一个管理干部学院的财会专业。乔月去看她的时候,她哭着跟乔月说“这是我最讨厌的专业,我讨厌数字,将来却要以数字为工作,做一个我自己最不喜欢的人。”乔月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,她总是在别人需要关心的时候找不到恰当的语言来表达,她只会把她的焦急也好、心疼也好都放心里。可谁也不相信拿了那么多演讲、作文奖的她会不善于这样的问候,不相信她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。
肖蕾走的那天,乔月去了火车站,但是肖蕾从西站已经上车了,乔月在站台上来来回回跑了两遍也没找到肖蕾,眼睁睁地看着火车缓缓地开出站台,她的心里酸酸的。她在想像肖蕾一个人在几千公里外的城市下车,拖着行李,一个人走出车站的样子。 乔月在高三选择了文科,她回忆起刚上高中时还对好朋友的提议――读文科做记者――嗤之以鼻,现在只能笑笑。那个时候的乔月还一直受哥哥的影响,根深蒂固地认为只有学好数理化的女孩子才是聪明的孩子,而学文科是不得已为之――学不明白数理化,只好死记硬背了。当然,今天的乔月即使选择理科也不会认为自己很聪明,她决定学文科要感谢她的黎老师,整个高中乔月唯一做的语文作业就是每周写不用固定篇数、篇幅,交不交都随意的周记,两大本的周记构成了乔月对高中语文的全部回忆。
十几岁的乔月因为家庭的变故,一度开始钻牛角尖,她去想“人活着到底为什么,生命的快乐与悲哀最后的终极在哪里?”这样的问题……因为思想的波动,乔月的成绩开始滑坡,她依然每天进出老师的办公室,她好像不会因为成绩而惧怕老师。一次月考过后,她恰好去办公室取同学们的周记本,黎老师叫住了乔月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日记本,乔月惊讶的发现那是她的周记本,黎老师说“乔月,有空看看外语,有问题了来问我。”乔月猛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,语文老师怎么该教外语了?呐着闷走回教室,发完了大家的周记,她回到座位上,打开自己的本子,翻到最后,发现黎老师漂亮的小楷――黎老师兴起的时候常常用毛笔给大家做回复。乔月看到这几行字:“乔月,你是聪慧的孩子,你应该懂得生活是无奈的,很多事情我们无能为力,最好的办法是做你能做的,现在你唯一可以改变的是你的学习,而它在将来能够帮助你靠近你想过的那种日子。让我们一起努力!”坐在教室里,乔月哭了,有泪无声。 乔月家的院子里有两组石桌椅,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,几个人围坐在一起。
伊敏说:“还记得中考完了那个暑假吗?我们也坐在这儿,我们说,也许下次再坐在这儿的时候就是高中毕业了。” “你们都长大了,我老了。” 乔阳笑着说。 乔月做着鬼脸对乔阳说:“就你?走在马路上还有人说我是姐姐呢~” 乔阳在乔月高中毕业的那年,他的大学也毕业了,他比乔月大三岁,所以他初中毕业时,乔月开始上初中;他高中毕业时,乔月开始上高中;如今,他的三年大学上完了,乔月高中毕业了。乔月要离开这座城市了,这是她曾经的愿望,乔阳说:“你总是有理想,就应该要实现!从今天开始,我也许永远都不再上学了,你所有的梦想我都支持,要努力。”乔月抿着嘴,用力点了点头。
又是一个9月,他们生活的城市已经充满秋意,大街上枯黄的树叶开始飘落。似乎因为我们特殊的学期制度,乔月感觉她的每年总是从公历的9月开始,后来的很多年,她的生活也总是在9月发生变化。
乔月18岁那年的9月,她离开那座城市,火车开动的时候,乔阳在站台上跟她挥手,她没有掉眼泪,她笑着跟乔阳说:“哥,再见。”她心里一点也没觉得她这是要走到5000公里外的地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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